一个人的文明史 · 时间胶囊
《一个人的文明史》第二部·电气时代(初中篇)上
升初中前的那个暑假,我和邻居家的几个玩伴一起去另一所学校补课。那是我们第一次离开父母,和同龄人共同过起集体生活。
或许正是因为有了那段短暂的过渡,当我正式步入初中、开启漫长的寄宿生活时,我比许多同学更早地适应了这种骤然的更迭。
我把自己的中学阶段称为”电气时代”。
那是一个生活方式发生剧烈裂变的时期——MP3、MP4、电脑、手机、电动车……开始成了街头巷尾的日常。伴随着手机等电子产品的涌入,我的青春期也以一种略显躁动和混乱的姿态,缓缓拉开了帷幕。
一、丛林
那时的我,虽然不必再畏惧山路的险峻,却迎来了城市边缘另一种意义上的”兵荒马乱”。
刚上初中没几天,第一次放周末,我因为不熟悉城里的路线,在晚上转车时彻底迷了路。夜幕降临,末班车一辆辆开走,我心里越来越慌。最后,我壮着胆子找路边的警察叔叔借了电话,打给我姐,才被安全接了回去。
不只是外面的街道陌生,学校里的环境也让人震撼。没过几天,隔壁班一个女生突然不来上课了,后来听人说她怀孕了,辍学回了家。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,外面的世界也并不温柔,只是危险换了一种面目。
那是一所充满”丛林法则”的中学。
去学校的那条小路上,常常三五成群地游荡着一些混混,靠在墙角,专门堵截落单的学生要钱。校园里的暴力同样赤裸——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,不仅学生之间打,有些脾气暴躁的老师也会对学生大打出手。
我曾亲眼目睹一位老师,两脚将一个学生从讲台踹飞到教室最后面;有时甚至发生老师与学生抄起板凳互砸的流血冲突。
人在什么样的土壤里,就会长出什么样的根系。
那所学校的暴力和混乱,不过是那个小镇、那个年代,某种更大的社会生态在校园里的投影。我们这些孩子,只是不自觉地活在了那个生态里,并且用自己的方式,艰难地寻找着各自的生存之道。
后来经历了扫黑除恶,学校和周边的环境与风气就好了很多。
二、朋友
但在这样的环境里,我却相安无事。
这得益于我开学交到的几个好朋友。一个是矮矮的小胖子,另一个是高高瘦瘦的大个子。我们不是一个班的,却因为住校生重新分配,我被分进了他们的班级晚自习。
我们的关系说起来其实很简单:刚开始坐到了一起,经常聊天,互相交换零食,下课一起玩。我学习好、写作业快,每天晚自习光速写完,他们来要作业,我就大方地把本子扔过去。
有一次在宿舍,我路过他们房间,看到他们几个人拿着棍子把一个人逼在墙角。好奇心驱使我进去看热闹。他们见我进来,打了那个人几下,然后把棍子递给我,让我也上。
我说我不想打。
他们说,好。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,告诉我们,我们来解决。
我说,好。
后来我才知道,小胖子的哥哥当特警,大个子经常去网吧,认识外面很多混混,他们也逐渐成了班级的老大,学校里很少有人敢欺负他们。
回头看,我很难用单纯的”好与坏”去定义那两个护着我的朋友。在当时的学校风气里,与其说他们在欺负别人,不如说他们在试图建立自己的防御机制。在那里,“老实本分”往往被视作软弱的代名词,是最容易被狩猎的目标。
学校的混混们挑衅生事,本质上是在进行一场低成本的服从性测试。一旦你表现出退让,他们就会得寸进尺;反而当你展露出一些强硬和不可预测的攻击性时,他们便会在心里盘算:反抗了怎么办?打不过该如何收场?没打过在班里威信扫地又当如何?
我不向那个无辜的同学挥棍,是因为我拥有拒绝的特权——那两个厉害的朋友赋予了我选择的余地。但若是没有这份好运呢?
在那个闭塞的寄宿制学校里,老师和校长们的视若无睹和息事宁人,让”告老师”成了一种高风险行为,往往会在深夜的宿舍里招致更疯狂的报复。
更具讽刺的是,施暴者往往深谙成人世界的潜规则——他们擅长讨好老师,父母也懂得用人情和礼物铺路。利益的倾斜让本该主持公道的老师见风使舵,甚至隐秘地成为了霸凌者的保护伞。
即使是”强者”也并非绝对安全。我那两个朋友就曾被人暗算,在操场旁的小树林里遭到围殴。
我们宿舍也有两位班里的老大,一个是班级里的武力担当,长得最高最壮。另一个长得虽然算是班里最为瘦弱的,但是他认识校园外的混混老大,经常请客吃饭,给那些人保护费。
面对他们,虽然我有那两个朋友作为后盾,但我深知一旦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动用这张底牌,不仅会欠下人情,更可能因为势力的直接碰撞而失去威慑力——毕竟,特警哥哥不可能为了我的几句口角拔刀相助。
因此,绝大多数时候,能躲则躲;躲不开时,在无关痛痒的小事上给予他们想要的虚荣心和优越感。
但如果对方的行为越过了底线,就必须彻底掀翻牌桌——硬拼体力我打不过,只能被打,我只能趁其不备,只打其中最嚣张的那个领头的人。然后找机会跑去我朋友身边,之后想办法谋求讲和。
在这片黑暗的丛林里,讲道理是无效的。只有展示出”同归于尽”的决绝,才能真正建立起自己的安全边界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片校园里没有谁是真的赢家。
我们不过是一群刚刚十几岁的孩子,被扔进了一个没有大人主持公道的斗兽场。为了不被欺负,大家只能披上带刺的铠甲,假装自己很凶狠,甚至不惜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模样。
我们像小兽一样凭借本能摸爬滚打。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笨办法寻找安全感:有人靠拳头,有人靠拉帮结派,有人靠讨好,有人靠忍气吞声。
我们都在用尽全力,甚至伪装出不属于那个年纪的狡猾与狠厉,只为了能安安稳稳地在初中十几岁的这片土壤里喘上一口气。
三、老师
我天生喜欢和人聊天,晚自习写完作业就转过身和前后左右说话。那时我们根本不把老师放在眼里,即使有人在教室值班,下面依旧嘈杂一片。值班老师管不住,就气急败坏地罚我们抄单词,从十遍一路加码到一百遍。
为了应付这种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惩罚,我们把三支笔绑在一起同时写,字写得歪歪扭扭,惨不忍睹。老师收上去,也是预料之中地随便看一眼。
那些共同经历的惩罚与荒唐,让我们之间的友谊越来越好。
后来罚抄罚站和被骂太多次了,我们索性也不吵了,开始看各种课外书——漫画书、笑话书、科普书、名人传记、各类杂志,什么都看。学校把图书馆的书分发到了每个班,我仿佛一下子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。
去晚自习,我会随身带上两三本课外书。之所以要多带,是因为有一位特别爱看书的男值班老师,他一旦抓到我看课外书,就会毫不客气地拿走自己看,说是让我先写作业——可我早就写完了。为了保证自己有书可读,我只能每次多带一本,顺手给他也挑一本他可能感兴趣的。
这件事现在想来颇有些意思。
很多时候,教育就是这样悄悄发生的——不在课堂上,不在规则里,而在某个不经意的缝隙中。因为和他一起看书,所以我更认真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这位爱书的物理老师,他的妻子正是对我整个初中生涯影响最深的老师——我的历史老师。
我的历史老师在学校是个传奇。她原本教英语,曾经有过把全校最差的班级带成全市第一的光辉战绩。后来年纪渐长、体力不支,才转来教我们历史。她教的两个班,每次考试都稳居全年级第一。
她的教学哲学,大道至简,总结起来只有八个字:
少即是多,重复重点。
她上课极少长篇大论,往往只讲半节课,剩下的时间全留给我们自己背书。先大声读,再死死地背,直到滚瓜烂熟。批改作业一丝不苟,上课从未迟到早退。
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这样一个人——不靠激情,不讲空话,只靠专注和克制,就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。
她让我第一次意识到,所谓”厉害”,并不总是惊天动地的。有时候,它只是日复一日地把一件小事做对、做透、做到别人做不到的程度。
四、白发
到了初二,智能触屏手机开始在小镇的中学生里疯狂流行。
《王者荣耀》刚刚上线,在我们学校掀起了一股难以阻挡的热潮。很多原本成绩不错的同学,因为沉迷游戏,成绩一落千丈。
他们把手机偷偷藏到宿舍,中午玩,晚上也玩。
到了初三,有些人甚至明目张胆地在教室里玩,用高高的课本在最后排垒起一座”城墙”,躲在后面安静地打游戏。老师们对这些彻底放弃的学生也渐渐听之任之——只要不捣乱,随便他们。
那时的我也爱玩游戏,但没有自己的手机,不能和我的好朋友一起玩。这可能也是为什么后来我最爱玩,而且几乎只玩这个游戏的原因吧。
每逢周末回家,就在台式电脑上打打《英雄联盟》和《洛克王国》。初一初二,我几乎从未在家写过周末作业和寒暑假作业,周日晚上去了学校就随便找同学的抄一抄,对于不检查的老师作业,我们都不用抄。
晚自习写作业是因为实在太无聊了,闲的没事干。而且,我不写,我的朋友也没办法抄作业,他们自己也不会写。
刚进初中时,我考了全校第三;可到了初二下学期,成绩一度跌落到七八十名。在五百多人里考七八十名,听起来也还过得去。但在我们那所二流初中,升学的现实极为残酷——只有全校前二十名,才能靠着定向指标挤进本市的重点高中;要拼硬实力,只有前十名、甚至前五六名才有资格。
让我重新开始认真读书的,是初三开学那天,公交车上的一幕。
那天,母亲送我去上学。我们在摇晃的公交车上并肩坐着,我不经意间转过头——就像小说里某个特写镜头——突然真切地看见了她头上的白发,看见了她被岁月压得略显佝偻的身躯。
那一瞬间,一股强烈的酸楚直击心口。
我没有说话,也没有办法说什么。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,看着窗外的街道往后退去。
我以前明明可以做到的,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,要自甘堕落呢?
心里涌起一种朴素的、带着愧疚的决心:去了学校,这次我要好好读书。我爸妈已经很辛苦了,不能让他们失望。
人有时候需要一个触发点,才能真正把某件事当成自己的事去做。在那之前,读书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件外部施加的任务;而从那一刻起,它变成了我和母亲之间,某种无声的约定。
这份心疼,在那个寒冬被进一步放大。初三我报了校外辅导班,早上八点就要上课。山西的冬天冷风刺骨,我们这里清晨六七点还没有公交车。为了不迟到,母亲陪着我站在马路边挨冻,四处张望着有没有去上班的邻居,好搭个顺风车。
我们就那样站在寒风里,眼神望向远处的路口。
那个画面,现在想起来,还是有些心疼她。
五、信念
除了对母亲的愧疚,我还在心里悄悄种下了一个极为美好的期望——爱情。
我看着初中里那些早恋的同学,心里也有点羡慕。每当学不下去、想要放弃的时候,我脑海中就会出现一幅画面:
在那所重点高中里,有我命中注定的女孩在那里等我,我们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,在开学的第一天奇妙相遇,然后相知相爱,历经波折,最终迎来一个圆满的大结局。
或许是青春期无处安放的悸动在作祟,又或许,冥冥之中真的有命运的指引。我无从解释。
这个愿望看似幼稚,却无比纯洁。它让我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,始终保有一种向前走的冲动。
后来我慢慢明白,驱动一个人的力量,未必都是崇高的。有时候是一个人,甚至是一个素未谋面、不在同一时空的人,但只要它在脑海中真实地发生了,存在了,它就有力量。
有了信念,剩下的就是战术。
学校原来那位数学老师在外面开辅导班,没时间备课,讲题不会了还得现场用”小猿搜题”,有时候把自己都绕进去了。
后来在家长们的强烈抗议下,学校给我们换了一位严厉但扎实的数学老师。那位原来的数学老师大概也心怀愧疚,让我们班学生去补课可以便宜一些,于是我和很多朋友开始在他的校外机构补课,报了数学、英语、物理三门。
但真正对我有用的,只有物理。
那位物理老师讲题一气呵成,极为生动,让人的注意力根本无法分散。他有一个独特的”三遍法”:一道典型的物理题,要求我们做三遍——第一遍绞尽脑汁,第二遍豁然开朗,第三遍形成肌肉记忆。
物理不像数学那样极度依赖前置基础,只要把核心公式和定理真正参悟透彻,一切就迎刃而解了。在他的指引下,我的物理成绩从三四十分起步,一路狂飙,最终拿到了全校第一。
英语辅导去了几次,发现老师只是天天讲语法、做题,和学校一模一样。虽然钱已经交了,但我不想去了。便自己买了本中考3500词的书,在家专门背单词和短语。就这样,英语成绩在几个月内从70多分到了110多分。
至于数学,初一初二没认真学,初三也没补起来,只能考个90左右。
这两段经历让我意识到一件事:方法比努力更重要,但前提是你得足够诚实地承认,自己用的方法是不是真的有效。 发现没用,就换,不拖泥带水。沉没成本不是成本。
六、中考
中考前,还有一件让我印象深刻的事。
有一天我和同桌做着语文卷子,忍不住吐槽, 电视上说:“这阅读理解原作者来了都拿不到满分!语文最核心的,就该是写作表达才对!有本事都考成作文。”
当时可能因为我自己比较喜欢写作才这样说吧。
神奇的是,那年的山西中考语文真的迎来了改革,恰恰如我所”预言”的那样:大量字词检测题被删减,重头戏变成了好几篇不同形式的作文。几篇小作文,大作文,都变成了我最擅长的。
坐在考场上,我内心涌起一种奇妙的宿命感。
带着这份底气,中考放榜,我考了全校第一名,顺利被理想的重点高中录取。
中考后的那个暑假,没有了学业的重压,我整日和同学们混在一起玩《王者荣耀》,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。
尾声
回望这段”电气时代”,我有时候会想,一个人的成长,究竟是由什么决定的?
是环境吗?那所充满暴力和混沌的中学,确实塑造了我。是努力吗?我也曾散漫、放纵、把作业抄给别人、抄别人作业,把寒暑假全部挥霍在游戏和电视剧里。是某个关键的人吗?那位历史老师、那位物理老师,确实在我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。
但如果要我说,真正让我在那段岁月里没有迷失的,是那辆摇晃的公交车上,母亲头顶的几根白发。
不是什么大道理,不是什么宏大的人生规划。只是那一瞬间,一个人猝不及防地看见了时间,看见了另一个人为他所付出的代价,然后在心里悄悄做了一个决定。
很多时候,人生真正的转折点,都小得出乎意料。
那些细小的触动,才是真正把我们推向下一站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