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的文明史 · 时间胶囊
《一个人的文明史》第二部·电气时代(高中篇)下
我如愿考上了初中时最期望的那所高中,家里人都很高兴。
开学那天,是我姐和我母亲一起送我去的。那是我第二次踏进这所学校,第一次还是来参加中考体育考试。那时候我就觉得,这学校真大,修得真好。我的初中老师也一直希望我能考到这里来。
后来真正住进去才发现,它的硬件条件确实没得说,教育理念和人文关怀,放到今天也是很多学校望尘莫及。
现在回头看,高中三年,如果剥离掉青春那些特有的懵懂情愫,真正留下来的,大多是一些关于成长、友谊、师恩与自我认同的细碎片段。
高一刚开始的时候,我对学习其实没什么特别强的动力。
那时候我很喜欢看书,但学校管理正规,老师检查作业也很严。我每天的日常,就是先赶紧把作业写完,然后看一会儿课外书或者杂志。遇到喜欢的好词好句,我还会专门摘抄下来,闲来无事时就拿出来反复读写。
晚上的宿舍,则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少年人的精力总是旺盛得惊人。熄灯之后,大家明明都该睡了,可人往往偏偏在这种时候最清醒。我睡不着,就借室友的手电筒,和室友一起躲在被子里偷偷看书,一边看,一边还要竖着耳朵,时刻提防查寝老师的脚步声。
我记得有个同学有一套《明朝那些事儿》,我借来看得入了迷。结果还是被生活老师抓了个正着,还被通报批评,扣了我们班的分。
高中时我还读了余华的《活着》。
那是一个寂静的夜晚,我躲在被子里看。大部分人年轻时第一次读,应该都很难忍住不伤心。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明白,一个人的一生怎么能如此凄惨。
当然,也有一些书,是为了“装样子”买回来的。比如马尔克斯的《百年孤独》。我当时囫囵吞枣地翻完,因为阅历不够,再加上翻译语感的问题,基本没怎么看懂,只觉得开篇第一句话确实惊艳。
真正直击我内心的,是史铁生的书,《务虚笔记》还有《我与地坛》。
他对“好运设计”的描写细腻得近乎残酷,有时候我甚至觉得,他写的也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。那种深深的共鸣,在那个迷茫的年纪,给了我莫大的抚慰。
少年时代读书,读到的未必是“道理”,更多时候,是第一次在纸上看见自己。一个人之所以会被一本书打动,常常不是因为它讲得多正确,而是因为它替你说出了你自己都说不清的感受。
我高一的室友,是当时的生物课代表。
刚开始的几次考试,他的分数总比我高。有一次我终于和他考平了,从那以后,我们俩就开始较劲,看谁的生物成绩更好。后来我超越了他,分班之后也当上了生物课代表,这一干就是两年半。
我这个人以前爱面子,心里总觉得:“既然当了课代表,要是被别人考过去了,多丢人啊。”
所以我的生物总是学得格外认真,成绩也经常拿第一。也正因为这个身份,班里经常有同学来找我问问题。
学校每天吃完晚饭到晚自习之间,有一个多小时的答疑时间。我总是在那个时候特别忙,身边常常围满了人。我性格比较随和,讲题也细致耐心,能比较敏锐地察觉出同学们到底卡在什么地方。
我从来不觉得给同学讲题是在浪费时间。恰恰相反,我很喜欢那种交流互助的氛围。
因为我觉得,知识在独自掌握时,只是能力;只有在愿意分享时,它才慢慢变成一个人的温度。
有一件小事,我一直记到了现在。
高三那年,有一天生物老师忽然站在讲台上,对全班说:“你们看咱们课代表,每天搬这么多作业,又要收又要发,挺辛苦的。”
然后,她让全班同学给我鼓掌。
那一刻,我有点受宠惊。本来我一直觉得,这不过是自己分内的、微不足道的事情,却突然收获了这样公开的感谢和肯定。
哈哈,当然,很多人的掌声大概也是“被迫”的,未必都是真心实意。不过这也不重要,我在乎的人能看到就够了。
但那一瞬间,我感觉:有些事并没有白做。即使没有被人看见,也是有意义的。
我对课代表的工作并不感到辛苦,反而因为被大家需要而开心。但被理解、被看见、被命名,那些原本平凡的劳动,就会忽然生出重量,令人感动。
我们生物老师这招真的很聪明。从那以后,我更喜欢学生物了,也更愿意为大家服务。
高中也少不了热血与冲动。
高二时,我和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发生了一点摩擦。那天晚自习后,我和班级两个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去上卫生间,刚好撞见隔壁班那几个人。年轻气盛,谁也不肯退,几个人直接就打了起来。
结果自然是被某个多事的同学告到了班主任那里——至于是谁这么多事,至今仍是个悬案。
老师把我们和隔壁班的人叫到办公室,简单了解情况后,把我们三个骂了一顿,说我们惹是生非。然后让我们道歉,并说让外班的人也不要来找我们麻烦了。
站在老师的角度来说,骂自己班的学生,给对方学生台阶下,事情就此结束,也无可厚非。
可是我心里还是觉得委屈,觉得不公平,也觉得我连累了我的那两位朋友。回到教室,很多人看着我们,我觉得更丢人了,也不敢看向大家,我觉得在大家眼中我的好形象可能也没有了,也有不少人会因为怕给自身惹麻烦,以后跟我保持距离吧。
不过这些都是我想多了,对于大部分人来说,这件事无关紧要,仅仅是沉闷晚自习的一个插曲,甚至比不上数学作业还没写完重要。
虽然挨了骂,但那种“你要是被欺负,我们绝对挺你”的兄弟义气,现在想来,依然让我感动。
长大之后的世界里,不可避免地计算越来越多,分寸越来越重,许多感情也越来越讲条件。反倒是少年时那些近乎莽撞的维护,虽然不成熟,却往往最接近真心。
说到我的兄弟,就不得不提我那位前室友兼生物课代表。
我其实挺羡慕他的,他是一个特别敢于表达爱的人。
他有了喜欢的女孩,就会直接送礼物表白;被拒绝了也不伤心,依然锲而不舍。
我们当时几个一起玩的朋友都说他傻,但我却一直羡慕他的勇敢。
他做了很多我们这辈子都未必敢做的事。
人和人之间最大的差别,就在于是否有勇气忠于自己的内心。敢爱、敢说、敢承受结果,这本身就是一种很稀缺的能力。
我们并不是没有感情,而是没有把感情活出来的勇气。以至于后来在漫长的岁月里,我们往往只能用理智和权衡利弊,来掩饰当年那份不敢伸出手的怯懦。
除了朋友,高中的老师们也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记。
其中有一位老师,关于他的生活,同学们曾有过许多传言,说他是为了病重的父亲假结婚,和妻子在同一所学校,却从来不一起走,一起吃饭。真假与否,我不得而知。我只知道,有时候人的内心世界极其复杂,有些事往往身不由己。后来大学时,我有一次路过母校,本想去看看他,才发现他已经不在那里教书了。
还有一位从江苏江阴来支援我们的物理老师,讲课声音高亢又有趣。他为了妻子,硬是靠毅力把烟给戒了,这件事我一直觉得特别厉害。
还有第二位物理老师,上课时总爱给我们讲大学里的趣闻和物理学界的故事,妙趣横生。很大程度上,也正是他启蒙了我后来对物理的浓厚兴趣。
我还记得那位每次上课都穿正装的政治老师。我们起立鞠躬喊“老师好”的时候,他也一定会向我们鞠躬还礼,充满了一种正人君子般的风范。
我的老师们,教给我的从来不只是知识点,还有他站在讲台上的姿态、说话的方式、为人处世的分寸,以及他如何在无形中塑造了我对“何为体面、何为认真、何为人格”的理解。
德高为师,身正为范。教育有时候不是说服,而是示范。
学校的校本课,也是我高中记忆里很亮的一抹颜色。
我在生物实验课上,第一次测出了自己的血型是B型。
在诗歌朗诵课上,听着同班同学优美的朗读,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诗词歌赋那种含蓄而悠长的美。我本来就喜欢古文,因为同样一句话,古文蕴含的信息量更大,留白也更多,某种程度上也很契合我的性格。我自己也喜欢朗诵古诗文、文言文。
而最让我痴迷的,是和高中最好的好兄弟一起,阴差阳错选上的那门“物理未解之谜探秘”。
当时别的课都被同学抢走了,比如羽毛球、飞机模型之类;这门课却要像正常上课一样坐着听讲,所以几乎没什么人选。可偏偏就是这样一门“冷门课”,让我听得津津有味。
当老师在台上讲起暗物质、暗能量、宇宙诞生、黑洞的时候,我在台下听得入了神。
现在想来,也许真正影响命运的东西,最初看起来都不像“命运安排”,反而更像一次偶然、一次误打误撞、一次无人问津的选择。正是在那样的时刻,一颗探索世界、追求真理、热爱物理的种子,悄悄埋进了我的心里。
我记得高三那年,有一次我给我妈打电话。
电话里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。可挂掉电话之后,我突然觉得心口一阵莫名的剧痛,毫无征兆地悲伤起来,眼泪怎么也止不住。
后来家里人才告诉我,那段时间我妈其实正在医院做了一场手术。
学物理的我向来不信什么心灵感应,但现在回头想,也许是在长年累月的相处里,我潜意识里捕捉到了母亲语气中那些极细微的异样和虚弱。
也许是身体不适,也许是心态上的原因,高考和中考截然相反,成了我高中三年考得最差的一次。成绩比平时的模拟考退步了许多。
不过,这件事并没有让我太伤心,也没什么特别遗憾的。
命运其实也挺公平。好事不能总让我一个人占了,我也不可能一直都是好运。留一点挫折、磨难和失败给我,也算是让我快点成长了。
高中那时候,我对未来学什么专业、去什么大学,其实并没有特别清晰的概念。考场上,当我做完会做的题,剩下的时间,我就坐在那里回忆,静静感受着这段高中岁月在倒计时中一点点走向终结。
现在想来,高考当然重要,但它终究只是人生中的一个关口,而不是人生本身。
分数决定过一段路,经历却会决定你成为什么样的人。
高考结束后,班级组织去白马仙洞旅游,随后又在东方百合大酒店聚餐。
白马仙洞是一个巨大的熔岩洞,夏天里面特别凉快,有些过道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侧身通过。那是我第一次和班里这么多同学一起出来玩。
那种感觉很奇妙,褪去了校服和分数的滤镜,我第一次看到了这些日夜相伴的同窗们,在广阔世界里最真实、鲜活的模样。那一刻,我的高中时代,才算真正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。
三年高中的时光,洋洋洒洒,到最后留在记忆滤镜里的,其实也不过这寥寥几千字。
可人生不就是这样吗?
真正构成我们生命重量的,未必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反而常常是这些看似平凡琐碎的瞬间。
它们在当时也许只是普通的一天,可多年以后再回望,却会发现,原来正是这些瞬间,在悄无声息地塑造我们,安慰我们,也照亮我们。
史铁生说:“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,大胆地去走你的夜路。”
而我想,青春或许正是那段夜路本身。我们曾在其中迷惘、跌撞、逞强、流泪,也曾被照亮、被理解。正因为走过,所以后来的人生里,哪怕再平淡、再漫长,我们也始终知道,自己曾经拥有过那样纯粹、热烈而发光的几年。
人生的长河里,也许99%的时间都是平淡,甚至看起来毫无意义的。
但正是为了那1%让人难忘、让人看见真善美、让人热泪盈眶的时刻,我们才愿意穿越其余99%的漫长与平常;也正因为拥有过那些时刻,我们才终于明白——
这一生,并不是因为总有辉煌才值得一过。
后记
高中三年,大概是我人生里最难忘、也最平静幸福的一段日子。
学校离家很近,真想回去,其实并不费什么周折。可整个大学几年,我只回去过一次。
原因说起来也简单。高考成绩一般,后来上的大学也普通,于是总觉得自己没有足够的底气,再回到那些熟悉的人面前。可越是这样,心里反而越怀念。怀念那段时光,怀念那条落满落叶、并肩走过无数遍的小路,也怀念那些曾经真心喜欢过我、期待过我的老师。
有一次,一个小学同学说想去我高中看看,我便陪他一起去了。那天正赶上高考结束,校园里和校门口满是来接孩子的家长。我随着人群进去,像是无意闯回了旧时光里。
进校后,我下带着他们往安静的地方走,像是下意识地想躲开什么。
人有时候就是这样。不是不感恩,也不是不怀念,只是心里总有一点说不清的自尊,走到门口了却在关键时刻把脚步拦住。回去看望老师,陪他们说说话,带一点水果,其实都不难。可你就是会觉得,自己过得还不够好,不够体面,像是辜负了那些年他们给过你的喜欢、器重和期待。
后来我看到《谭谈交通》里“气球哥”对谭警官说的一句话,忽然就懂了很多人的沉默:
“其实一直想联系你,只是这些年我过得不太体面”
这句话最让人难受的地方,不是在“没去见”,而是在“早就想”。
当一个人觉得自己活得不够好时,连思念都会变得小心,连重逢都想先攒一点体面。
自尊有时候并不是骄傲,它更像是一种带着惭愧的深情。
这大概就是普通人情感里,那份固执的‘不肯过江东’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