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返回文章

命中注定&量子纠缠——物理学家说,我们从未真正分开过

文章目录 7 个章节

第一乐章:正在发生


[物理学家说]

纠缠的前提是相互作用。

两个粒子,在成为纠缠态之前,必须首先发生过接触。一次碰撞,一次共振,甚至只是同时经过了同一个场。时间可以极短,短到没有任何仪器能记录。

但从那一刻起,它们就不再是两个独立的系统了。

它们自己并不知道这件事。


[她十四岁那年]

初二那年夏天,她几乎每个周末都去市图书馆。靠窗第三排有一张桌子,桌面是浅色木头,下午三点的太阳刚好晒到手背。

有一天她没有看书。用圆珠笔在桌面上刻了一行字,很轻,像怕被谁听见。

十一月之后她不再去了。课多了,或者只是没有了去的理由。

同年秋天,一个男生开始在周末去那个图书馆。他喜欢靠窗的位置。第三排那张桌子经常空着,他坐了下来。

他注意到桌面上有人刻过字,只剩几道模糊的凹痕。他用指腹摸了一下,没在意。

她不知道谁坐了她的位置。他不知道那些字是谁刻的。


[物理学家说]

纠缠不要求粒子”知道”彼此的存在。不依赖信息,不依赖意识。

它只需要一个条件:它们曾经属于同一个系统。

哪怕只有一瞬间。


[十六岁,高一]

开学那天,她站在校门外的告示栏前找自己的名字。他从旁边走过来,也在找。

人多,她往旁边让了一步,踩到了他的鞋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停在分班名单上的那个班级,和他一样。

后来他们在同一间教室坐下来。第一堂课点名,他听到了她的名字。她也听到了他的。

没有人觉得似曾相识。

怎么会呢。他不知道她曾在他坐过的桌子上刻过字。她不知道他用了整整一年,一寸一寸磨平了她的笔迹。


[物理学家说]

纠缠态有一个特征:在被测量之前,粒子处于叠加态——所有可能的状态同时存在。

不是”我们不知道它处于哪种状态”。而是它真的、同时处于每一种状态。

只有当你去测量——迫使它选择——它才坍缩到一个确定的结果。

在那之前,一切都是敞开的。


[高中三年]

高一,他借给她一本书。还的时候,扉页上多了两个字,是他的名字。书页间沾染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甜牛奶味,后来很久都没有散去。

他不确定那是无意识的还是回应。她也说不清自己写下那两个字时在想什么。

高二,元旦晚会,她在台上唱歌。结束时目光经过他的方向。或者没有。灯光太暗,谁也不确定。

高三,所有人都在做题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想说什么,但每次话到嘴边,她就转过来问他一道数学题。他低下头,帮她解题。

三年。没有人开口。

没有表白,没有拒绝。

没有坍缩。


[物理学家说]

1964年,物理学家约翰·贝尔证明了一件事:纠缠粒子之间的关联,超过任何经典理论能解释的上限。

这意味着,它们之间的关联不能用”提前商量好的”来解释,也不能用”偷偷传了信号”来解释。

它是更深的某种东西。深到我们的语言里没有现成的词。


[大学,一千七百公里]

她去了南方,他留在北方。

大一冬天,她第一次见到雪。在宿舍楼下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朋友圈。他在一千四百公里外看见,打了”这边也在下”四个字,又删了。

大二某个深夜,她忽然醒了。没有原因。窗外路灯是橘黄色的,天花板被染成一种说不出的颜色。她躺在那里,非常清醒,非常安静。

同一个晚上,他在另一座城市的天台坐着。下了晚自习没回宿舍,上了楼顶,没有理由。风很大。

他们那天没有互发消息。

大三,她差一点和别人在一起。那个男生很好,她试过——吃饭,电影,一段夜路。路的尽头他问她,愿不愿意试试。

她站了很久。说了对不起。

不是因为想起了谁。是一种更微小的东西——像一件衣服差了半号,像一个音偏了四分之一个音阶。

不对。就是”不对”。

那天晚上她给他发了微信。没什么事,就是忽然想找他说说话。

屏幕上的‘对方正在输入…’时隐时现,一来一回聊了四十分钟,全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。

互道晚安后,她握着手机睡着了。


[物理学家说]

有一种常见的误解:纠缠会因距离衰减。

不会。一米和一光年,对纠缠没有区别。

真正能摧毁纠缠的只有一件事——退相干。粒子与外部环境发生了太多相互作用,纠缠的信息被环境吸收、稀释、淹没。

不是断裂。是稀释。像一滴墨落进海里。


[二十五岁]

毕业两年。各自工作,各自租房,各自学会了一个人去医院、一个人组装家具、一个人在深夜便利店挑明天的早餐。

他们还联系。比大学时少。

她有时打开对话框,看见上一条消息的日期,停一下,退出来。不是不想说。是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。

他有时看到一些东西会想起她——一种光线,一个路口,冷空气里忽然飘来的一丝甜甜的牛奶气味。但他不说。他觉得说出来就像在解释一道不需要解释的题。


[这个冬天]

他出差到她的城市。

他们在她公司附近的咖啡馆见面。她到得早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她正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。

“画什么呢?”

“没有。“她收回手,笑了一下。“习惯。”

他们坐了一个下午。说了很多不重要的事。

快走的时候,不知道怎么聊到了中学。他说:“初中那会儿我每周末都去市图书馆,靠窗第三排有张桌子,上面有人刻了字,后来被我磨没了。一直不知道是谁写的。”

她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哪个图书馆?”

他说了名字。

她放下杯子。咖啡已经凉了。

“走吧,“她说。“送你到地铁站。”

路上经过一棵银杏树。叶子快掉完了。

她始终没有告诉他。

地铁口,他下了几级台阶,回头看她一眼。她站在上面,围巾被风掀起一个角。

他忽然很想问她一句话。

但地铁来了。


[物理学家说]

我们有一个方程,可以精确描述两个纠缠粒子的全部状态——每一种可能的关联,每一种可能的结果,都写在里面。

但方程不会告诉你的是:

它们会不会被测量。

什么时候。

被谁。

当你测量一个处于叠加态的粒子,它坍缩到一个确定的结果。

但有一个问题困扰了物理学家几十年:另一个结果去了哪里?

1957年,一个叫休·艾弗雷特的年轻人给出了一个回答:哪里也没去。它就在那里。每一次测量,宇宙没有做出选择——宇宙分裂了。所有可能的结果同时发生,各自在自己的分支里继续。

没有哪个分支比另一个更真实。没有哪条路比另一条更正确。

它们都在发生。此刻。同时。


第二乐章:同时发生


第一个世界


[物理学家说]

量子隐形传态,是一种利用纠缠来传递信息的方式。你可以将一个粒子的完整量子态,传递给远处的另一个粒子。传递完成后,接收方的粒子变成了发送方粒子的完美复刻——从物理学角度,它就是那个粒子。

但有一个代价:传递过程中,原始粒子的状态会被摧毁。

你得到了完美的抵达。但出发的那个,已经不存在了。


地铁口。他下了三级台阶。停住了。

转身,走上来,站在她面前。她围巾被风掀起一个角。他替她按住了。

她没有说话。他也没有说话。但那个动作就是那句话。

二十八岁,他们结婚了。婚礼很小,只有几个朋友。签字的时候,她在他的名字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。他看着她的手指——和高一那年在扉页上写字的手指,是同一双手。但笔迹变了。更快,更果断,少了当年那种犹豫。

他喜欢这个她。但偶尔会想起那个犹豫的她——不是更好,只是不同。那个她去了哪里?

四十岁,他变得健谈了。朋友说他越来越会说话,越来越圆融。她有时在饭局上看着他侃侃而谈,觉得陌生。不是不好。是她忽然想起高中那个沉默的男生——操场上人群散去时,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慢走在最后的那个人。那个人去了哪里?

他们深爱彼此。但她偶尔在深夜醒来,看着身边这张脸——被时间重塑过的脸——想:这个人是当年那个人吗?

是。

但也不完全是。

五十岁,她在旧物中翻到那本书。扉页上两个字还在——他的名字,她的笔迹。但那笔迹看起来像别人写的。更慢,更轻,带着一种她已经不再拥有的小心翼翼。
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
那个写下这两个字的女孩,已经不在了。此刻的她,完整地继承了一切——记忆、感情、那本书、这段婚姻。但那个女孩本身,回不去了。

她合上书,放回了书架。

她得到了抵达。但出发的那个人,已经不存在了。


第二个世界


[物理学家说]

量子力学有一条定理,叫”不可克隆定理”:任何一个未知的量子态,都不可能被完美复制。

这意味着,如果两个粒子之间形成了纠缠,你无法把这种纠缠”复制”一份给第三个粒子。它不是一种可以被学习、被模仿、被转移的关系。

它是唯一的。发生过一次,就占据了那个位置。

永远地。


地铁来了。门开了。他走了进去。

门关上的时候,他透过车窗看她。她还站在上面。围巾被风掀起一个角。没有人替她按住。

二十八岁,她结婚了。他收到请帖。去了。坐在最后一排。仪式还没结束,他就提前离开了。出门的时候阳光很刺眼,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觉得应该有一种情绪,但什么也没有。只是亮。非常亮。

三十五岁,他也结婚了。妻子很好。真的很好。但妻子偶尔问他,为什么会忽然走神。他说在想一道没做完的题。

他没有撒谎。

四十五岁的一天,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不是在某个特殊的时刻,就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,刷牙的时候,对着镜子。

他发现:从二十五岁之后,每一个走近他的人,他都在用同一把尺子丈量。不是比较谁更好。是一种更隐秘的东西——一种频率。每一个人都和那个频率差了一点。差得很少。但足够他感觉到。

那把尺子不是他造的。是她留在他身上的。他无法把它拆掉,也无法复刻给别人。

五十岁,她离婚了。一天深夜,她非常平静地想起他。不是想念。不是后悔。是一种确认——像在黑暗中伸出手,摸到了墙壁。

他还在那里。在某个地方。

她不需要知道在哪里。她只需要知道他在。


第三个世界


[物理学家说]

纠缠最大的敌人不是距离,而是噪声。

当一个纠缠粒子与周围的环境发生太多相互作用——被空气分子碰撞,被热辐射干扰,被无数微小的力推来推去——它携带的纠缠信息就会逐渐泄漏到环境中。

物理学家把这个过程叫做”退相干”。

纠缠没有断裂。它仍然存在于整个系统的总波函数里。但它被稀释了。稀释到和背景噪声无法区分。

像一滴墨落进海里。墨还在。但你再也找不到它了。


大三那个夜晚。那个男生问她,愿不愿意试试。

她站了很久。

这一次,她说了好。

不是因为不再想他。是因为那种想念太轻了——轻到她不确定那算不算想念,还是只是一种习惯。而眼前这个人是确定的,温热的,此刻就站在面前的。

二十六岁,她和丈夫住在南方。偶尔和他发消息,聊几句。和所有渐行渐远的高中同学没有区别。

三十岁,联系从每月变成节日问候。“新年快乐。""新年快乐。“像两面镜子对着照,什么也不产生。

三十五岁,她带孩子去市图书馆。路过靠窗第三排那张桌子时停了一下。丈夫问怎么了。她说,“我以前常坐这里。”

没有更多了。

四十岁,她翻到他的朋友圈。看了一眼。没有点赞。不是刻意的。是那种不点也不觉得缺了什么的自然。

四十五岁,他的名字出现在一个群聊里,有人@他,讨论同学聚会的事。她看到那个名字,停了一秒。

一秒。

然后划走了。

五十岁,收拾旧物。一本书。扉页上有两个字,是一个人的名字。她看了几秒。

想不起来这是谁。

她把书放进了捐赠的箱子里。


第四个世界


[物理学家说]

1978年,物理学家约翰·惠勒提出了一个思想实验:在一个双缝实验中,你可以等到粒子已经穿过了缝隙之后,再决定怎么观测它。

结果发现:你此刻的决定,决定了粒子”之前”的行为。如果你选择观测它走了哪条缝,它之前就只走了一条。如果你选择不观测,它之前就同时走了两条。

未来的选择,改变了过去的事实。

物理学家把这叫做”延迟选择”。它意味着:过去不是固定的。过去在等待一个来自未来的决定。


高三那个下午。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这一次,他没有等她转过来问数学题。

“有件事我想跟你说。”

她转过来。

他说了。

她低着头笑了很久。

十七岁的夏天,放学路上,他们的影子第一次重叠在一起。

十九岁,高考后,不同的城市。试过异地。电话从每天变成每周。沉默越来越长,不是因为没话说,是因为说什么都觉得不够。三个月后,她说,“我们先各自走一段路吧。”

他说好。那个”好”字说得很轻。

二十五岁到六十岁。各自的人生。他结婚,离婚。她结婚,丧偶。各自学会了一个人过所有的节。那些年,他偶尔想起她,但想起的方式变了——不是心痛,是一种很远的温度。像冬天隔着玻璃晒到的太阳。暖的。但摸不到。

六十五岁,高中同学的葬礼。他们并排坐着。中间隔了一个空位——留给那个不在了的人。

散场后,所有人各自散了。他们走在最后面。

六十七岁。他们又在一起了。安静地。没有轰烈。像一道做了五十年的题,终于落笔写下答案。

她把一本旧书从箱子里翻出来。扉页上是她十六岁时写下的他的名字。她把书放在他的床头。

他翻开,看到那两个字。看了很久。

“原来那时候就写了。”

“嗯。但那时候你不知道。”

他想:这两个字,她十六岁写下,他六十七岁才读到。那么这两个字,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写下的?

是她落笔的那一天?还是他翻开的这一天?

也许都不是。

也许这两个字一直在等。等一个来自未来的决定,赋予它们意义。

在他翻开书的这一刻,五十一年前那个下午,她伏在课桌上、在那本书里写下他名字的这件事——才真正发生了。


第三乐章:一直在发生


[物理学家说]

多世界诠释有一个让人不安的推论:你无法知道自己在哪个分支上。每个分支里的你,都认为自己的世界是唯一真实的。

你此刻的生活——你的婚姻,你的孤独,你的遗憾——在另一个分支里,全部是另一个样子。

而那个你,同样确信自己的版本是唯一的。


五十五岁。

在一个世界里,他们并排坐在阳台上,看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。她把头靠在他肩上。他不确定靠在他肩上的这个人,和当年在扉页上写下他名字的那个人,是不是同一个人。但他没有问。

在一个世界里,他一个人在超市挑橘子,忽然停下来。旁边有一种气味,让他想起一间教室。他站了几秒钟。然后继续挑。

在一个世界里,她已经想不起那种气味了。


六十五岁。

在一个世界里,他们在一个葬礼上重逢。他说出了那句话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在一个世界里,她回到市图书馆。那张桌子还在。换了桌面。她坐下来,什么也没有刻。

在一个世界里,他不记得那个图书馆在哪条街上了。


[物理学家说]

没有任何可能性被浪费。

你选择的路是真的。你没有选择的路也是真的。你此刻感到的遗憾是真实的。而在另一个分支里,那个没有遗憾的你,也是真实的。

只是你们永远无法相遇。


七十五岁。

在一个世界里,他握着她的手睡着了。她看着他的脸,想:这个人不是当年那个人了。但她爱这个人。

在一个世界里,他先走了。一个冬天的早晨。心脏停了。她同一天坐在窗台边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松开了。像一根绷了一辈子的弦。她没有哭。她闭上眼睛,想起了那张桌子。

在一个世界里,那本书在某个二手书店的架子上。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。从没有人翻开过。

在一个世界里,他在整理她留下的东西时翻到那本书。扉页上是自己的名字。他坐在地上,很久没有动。他忽然觉得——此刻翻开这本书的这个动作,让五十多年前那个下午,她写下这两个字这件事,变成了真的。在这之前,那只是墨迹。从这一刻起,那是一封抵达了的信。


八十岁。

一双手在桌面上刻字。

一双手在扉页上写下一个人的名字。

一双手握着另一双手。

一双手握着一杯凉掉的水。

一个名字被写下,被读到,被遗忘,又被翻出来。

一张桌子,靠窗,下午三点的光刚好晒到手背。


[物理学家最后说]

在多世界诠释中,不存在”如果当初”这个句式。

因为每一个”如果”,都不是假设。都是事实。都正在发生。


靠窗第三排,一张桌子。

下午三点的光晒在桌面上。没有手背来接住它。

光不在意。它会在明天同一时刻再来一次。

[物理学家沉默了很久。然后说:]

我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