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千九百一十七天
幻
老师在讲台上把黑板擦得粉笔灰乱飞,随口喊了一声她的名字。
她坐在我左边第二排,隔着走廊。她站起来的瞬间,我下意识抬头——就好像那个名字被念出来,某根线就被悄悄拉动了。她看起来很自信,侧脸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白得发光。只有借着所有人都看向她的这一刻,我才敢名正言顺地一直看她。
她总是这样,像个永不疲倦的小太阳。她是那种会在走廊里和男生大声打闹,会在运动会上大声呼喊为班级拼命加油。所有人都觉得她没心没肺、坚不可摧。
但我知道她的秘密。
那是一个极其寻常的晚自习前,我在楼梯间的电话亭转角处撞见她。她正在给妈妈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:“妈妈,我这次没考好……我觉得自己好蠢……”
那个白天里张牙舞爪的女孩,此刻缩成小小的一团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。我僵在原地,进退两难。最终,我只好默默地站在楼道口,像个笨拙的卫兵,替她挡住了所有可能路过的同学。
等她挂了电话,我递过去一包纸巾。她眼眶通红地看着我,没有平时的逞强,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:“不许告诉别人。”
“嗯,不告诉别人。”
走近了,我才发现,她睫毛湿漉漉的,像沾了露水的草,好看极了。
那是我们之间第一个只属于彼此的秘密。从那以后,那条窄窄的课桌过道,再也挡不住某些疯狂生长的暗涌。
我们会凑在走廊窗户的月影里解最后一道数学大题。她低头演算时,笔尖在试卷上沙沙作响,身体会不自觉地向我微倾。空气里会飘来一种极其好闻的气息——不是什么名贵的香水,也不是青春小说里烂俗的“阳光味”。那是一种独属于她的、带着些许体温的淡淡牛奶甜香。这气味如此具体而鲜活,在她身边的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晰地捕捉到。
她会在我做不出题烦躁地抓头发时,眼睛亮亮地看着我:“慢慢来,我们肯定有办法的。”我从不相信运气,但她的话就是我的护身符,只要她开口,所有的走投无路似乎都能逢凶化吉。
她的字清秀挺拔,有次发新书,我让她帮我写名字。我的字写得不好看,她也不嫌弃,非要我也在她的扉页上“礼尚往来”。我捏着笔,屏住呼吸,把她的名字写得格外郑重,一笔一划,也悄悄刻进了我心里。
她会在晚上十二点给我发一条“睡不着”,等我回“怎么了”的时候,她又秒回“没事啦就是想说晚安”。
那时的阳光真好啊,好到让我以为,只要我们一直这样并肩坐着,就能一路走到时间的尽头。
光明,幸福,滚烫,如此令人着迷。
溺
模模糊糊地睁开眼,大雨砸在玻璃上的声音瞬间涌入鼓膜。
黑暗像一床浸透了水的厚重棉被,严严实实地捂在我的脸上。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口仿佛被塞满了碎玻璃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的钝痛。
没有阳光,没有粉笔灰,没有高二的教室。
只有杂乱的房间,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寂静。
距离她离开,已经过去了一千九百一十七天了。
我试图撑着床铺坐起来,但身体沉重无力。时间在这个房间里仿佛失去了意义,被某种粘稠的胶水死死凝固。床头柜上还放着她非要买的那个丑得要命的陶瓷水杯,衣柜里隐隐还能闻到那一丝挥之不去的牛奶甜香。
失去她的感觉,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撕心裂肺,而是一场连绵不断、渗进骨缝里的阴雨。是在每一个极度平常的瞬间——比如看到超市货架上她最爱喝的酸奶——比如买奶茶时脱口而出那句“另一杯要去冰三分糖”——比如一个人走在雨里,还是会习惯性地把伞柄往右边倾斜——心脏都会突然漏跳一拍,然后那种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就会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。
那些明亮的过去越是真实,此刻的失去就越是万劫不复。我像一个陷入泥沼的人,挣扎只会让我陷得更深。我甚至不敢闭上眼睛,因为只要一闭眼,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所有的好,那些曾让我无比眷恋的明亮,在此刻却成了将我死死拽入黑暗深渊的沉重枷锁。
我在这无望的现实里困了太久。我以为这就是余生所有的基调,痛苦就是真实,真实就是世界的全部。
我喘不上气了,我要自己一点点去死了。
恐惧扒下了我所有的伪装,让我变成一个只想落荒而逃的懦夫。我恨极了这漫无边际的黑,也恨极了那曾让我无比贪恋的光。我总以为是失去了光,世界才陷入黑暗;可黑暗才是这残酷现实的底色,而她却真切地给过我力量、直视深渊的勇气和不甘沉沦的追问,成为了我在这片荒芜宇宙中挣扎的唯一意义。
就这样吧,我甘之如饴。我愿在这深渊里被反复撕裂,也舍不得放开哪怕一丝一毫的痛楚。
黑暗,痛苦,鲜活,如此令人着迷。
空
我的肩膀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墙壁上。
刺骨的冷意顺着皮肤瞬间传遍全身。没有暴雨,没有屋里的窒息。窗外,清晨第一缕惨白的冷光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冷冰冰地投射在地板上。
就在刚才那一秒,所有的痛楚、所有的眷恋、所有仿佛要将我撕裂的失去感……在触碰到墙壁的一瞬间,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得干干净净。
什么都没了。
什么都没了。
什么都没了。
我机械地伸出手,摸到枕头边的手机。屏幕亮起,有些刺眼。
我停在了她的头像前。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半年前的一个深夜。
【你那有没有班主任的联系方式?我想请教他个问题。】
我的回复是:【有,推给你了。】
【谢谢啦,改天请你吃饭!】
【客气。】
再往上翻,是群发的新年祝福,是偶尔在朋友圈的点赞,是毕业后寥寥无几的、客气而疏离的寒暄。
没有淡淡的牛奶甜香,没有楼梯间的眼泪,没有只属于我们的秘密,也没有那个丑得要命的陶瓷杯。
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,因为那场梦的余温还在。
但一种比失去更让人手脚冰凉的错愕感,正慢慢爬上脊背。
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。
没有相恋。没有分开。
我的大脑为了保护我内心深处那点可怜又卑微的渴望,竟用毫无破绽的细节和极致的痛楚,为我编织了这么漫长、这么毫无破绽的一生。
原来最极致的悲凉,不是得而复失,而是从未真正拥有。
不是轰轰烈烈的撕扯,而是镜花水月的寂灭。
我们只是同学。
一直都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