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讣告三则——天地间最大的恩德,不是让你活着,而是让你"曾经"活着

文章目录 4 个章节

一、淮阳·公元前二二三年

秦王政二十四年秋,秦军大举攻楚,征兵令下到各县。

三丁抽二,五丁抽三,凡能执戈者皆编入行伍。

他入伍已有两年。

前一年在后方转运粮草,今年秋天终于被拨入前锋营。他很高兴。

前锋营意味着先登,先登意味着军功,军功意味着授田。

他想得很远,又很近——远到想好了仗打完回家盖几间房,近到只想把眼前这一仗活着打完。

他花了三天磨那把环首刀。

刀是旧的,刃口有缺,他在磨石上一遍一遍地推,推到能照见人影。

夜里他练习握刀的姿势,左手在前,右手在后,虎口卡紧,肘不外翻。

旁边铺位的老卒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”睡罢”,他没应声,继续练。

他又花了一个时辰系草鞋。

鞋是新发的,麻绳硬,他怕行军时磨脚,把绳结解了重系,系了又解,反复四五遍,直到松紧合宜。

他把衣甲叠得整整齐齐,搁在枕边,像叠一件要穿去赴宴的衣裳。

他还写了一封信。

竹简上刻了寥寥几行字,大意是:儿在淮阳,尚好。家中可好?若有余钱,速速寄来,急急急。

信托给一个同乡的老兵,让他得空时捎回县里。

天亮了。

号角响了三遍。

他穿好军装,系好草鞋,提刀出营。

列阵的时候,他站在第三排。

前面的盾兵举起了盾,他看不见前方。

有什么东西从某个方向来了。

也许是箭,也许是戈,也许什么都不是——他倒了下去。

他甚至没有看见敌人。

两千一百九十八年后,公元一九七五年冬,湖北云梦睡虎地,考古人员从一座秦墓中发掘出两封竹简家书。

写信的人叫”黑夫”和”惊”,是秦军攻打楚国时的普通士兵。

信中写道:

“室弗遗,即死矣。急急急。”

(家里再不来钱,我就要死了。)

这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家书实物。

写信的人早已化为尘土,但那几行字留了下来。


二、布劳瑙·一五六七年九月二十八日

一五六七年九月二十八日夜,奥地利布劳瑙镇,因河边的老城起了火。

镇长汉斯·施泰宁格彼时正在家中。

此人连任六届镇长,镇上无人不识——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显赫的政绩,而是因为他那长及脚面的胡子。

他蓄了二十余年,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梳洗,用象牙梳子从根梳到尾,再一圈一圈盘起来,妥帖地收进一只缝制的皮袋里,系在腰间。

他对这胡子极为珍重。

年轻时胡子才到胸口,妻子嫌它碍事,吃饭时总蘸到汤里。

后来他学会了盘起来,从此再无人抱怨。

有一年他去维也纳述职,需要两个侍从替他托着胡子。

皇帝见他这副模样,龙颜大悦,还赐了他几项商税减免的恩典。

从此这胡子便不只是胡子,而是他的勋章,他的徽记,他之所以是”施泰宁格镇长”的全部理由。

那晚火起时,他正在二楼。

浓烟从楼下漫上来,他跳下床,披上外衣,本能地往门口冲。

他跑过走廊,跑向楼梯——他忘了收胡子。

他踩到了它。

或者它绊住了他的脚。

总之他从楼梯上滚了下去,后脑着地,颈骨折断。

后来的镇志上只记了一句话:

“镇长施泰宁格,因火灾逃离时不慎坠梯,殁。”

没有人提到胡子。

镇民后来为他立了一座石像。

那把象牙梳子和那只皮袋,连同他盘好的胡子,至今保存在布劳瑙的赫尔佐格斯堡博物馆中,已逾四百五十年。

胡子仍在,人已不在。


三、南卡罗来纳·一九八九年

一九八九年,美国南卡罗来纳州,中央惩教所。

迈克尔·戈德温,二十八岁,因谋杀罪入狱。

原判死刑,执行方式为电椅。

后上诉成功,改判终身监禁。

他觉得自己是幸运的——牢房虽小,好歹活着。

他在狱中考了两个大学学位,一个社会学,一个心理学。

狱警说他安分,从不惹事。

他唯一的消遣是修东西。

收音机、电风扇、台灯,谁的东西坏了都找他。

他觉得动手能让人安静。

那天他修一台旧电视的耳机线。

线头松了,他需要测试电路。

他嘴里叼着电线的一端——手不够用时嘴来凑,这是他的老习惯。

他坐在金属马桶上,因为那是牢房里唯一稳当的”椅子”。

他接通了电源。

狱警例行巡查时发现他已经死了。

口腔及舌头严重烧伤。

后来的调查报告写了很多术语:短路、接地不良、潮湿环境、人体电阻。

但事情很简单——他嘴里叼着一根通电的线,身体坐在一块导电的金属上。

法律已经替他撤掉了那把电椅,他却没躲过命运暗中接通的电源。

狱方发言人对外说了一句话:

“这是一起奇怪的意外。”

那台电视机后来还能用。

狱友把它搬走了,调了个台,听到了音乐。


后记

《周易》有言:

天地之大德曰生。

少时读此,不以为意——生便是生,何颂之有?

后来读到《自私的基因》作者 Richard Dawkins 写的一句话:

We are going to die, and that makes us the lucky ones. Most people are never going to die because they are never going to be born.

(“获得死亡的资格”意味着你曾获得存在。)

一言发于先秦竹简,一言书于泰西当代,古今中外,遥遥相映,所道者竟是一事:

天地间最大的恩德, 不是让你活着,而是让你”曾经”活着。